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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張者丨山前該有一棵樹
                2022年09月05日 16:59 來源:中新網重慶

                  這是個啥地方嘛,都是光禿禿的石頭,裸山。

                  樹不知道跑哪去了,草也難覓蹤跡,花兒那些嬌慣的美麗都躲在人們的記憶里了。補鞋匠巴哈提說,這個地方連石頭都不穿褲子嘛,別克(男孩)也不需要穿褲子,巴郎(男孩)也不需要穿褲子,漢族的小子也不需要穿褲子嘛。他說著還向我們褲襠里張望,然后哈哈大笑,這弄得我們十分難堪!鞍凸帷笔切腋5囊馑,他每次逗你玩都會找到幸福的感覺。他一會說哈薩克語,一會說維吾爾語,還會說漢語,我們都搞不清楚他是什么民族。新疆少數民族多,我們統稱他們為“老鄉”。

                  這時,上課鈴聲突然響了,同學們“轟”地一下從他的補鞋攤撒丫子跑了,就像一群被驚飛的麻雀。巴哈提老鄉在我們身后嘿嘿笑,說,跑快點嘛,快點跑嘛,鞋子壞了,我來補嘛。我們跑著完全能想象到他那八字胡詼諧地左右抖動的樣子。巴哈提老鄉的補鞋攤就在我們的小學校墻邊的陰涼處,那叮叮當當的釘鞋聲,讓我們經常誤認為是下課的鈴聲。

                  這是一個礦區,屬于天山深處的神秘所在,一個荒山禿嶺寸草不生的地方。天山南坡和北坡完全不同,北坡降水豐沛,風景如畫,而南坡干旱少雨,就如一幅畫的背面。南坡沒有山坡草地,沒有如蓋的塔松,也沒有蘑菇般的氈房和滿坡的牛羊,只有滿山的礫石。那些石頭在西部烈日的灼烤下,散發出鐵銹的氣味。那里屬于不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,可是,由于找到了一種神秘的石頭,兵團突然從三個建制團中抽調了近千人,集結到了這里。人們也懶得給它起一個像樣的名字,只用了一個編號,叫506礦。506礦到底有什么礦?從這個編號中你只能讀出神秘的氣息卻讀不出實際的內容。關于506礦的傳說只能在黑夜里進行。我第一次聽到它的傳說是在晚上熄燈后,我那剛上一年級的弟弟從被窩那邊爬到我這頭,然后對我耳語道:“你知道 506 礦是什么礦嗎?”我問什么礦?他神秘地說:“是鈾礦!扁櫟V是什么礦呢?弟弟又降低聲音回答:“鈾礦是造原子彈的!

                  原子彈的赫赫威名誰不知道,它不用爆炸,就能把人震得昏頭轉向。于是,我們生活的地方就有了一種神秘色彩,哪怕是喝著苦泉水也不覺得苦了,因為我們的父母正干著一件天大的事情。

                  父母被調入礦山后,我們這些孩子屬于家屬,就跟隨著父母上了山,這樣,一個簡陋的學校就在山前用石頭搭建了起來,屋頂用的是紅柳枝和油氈。每天的上課鈴聲讓正在開礦的父母們十分安心,只是他們開山的炮聲卻讓我們十分驚恐。在炮聲隆隆中上課,飛石砸在房頂上,如天神的戰鼓。教語文的胡老師正領讀課文《曹劌論戰》:“一鼓作氣,再而衰,三而竭……”聽到房頂的咚咚聲,我們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,大家就會心一笑。胡老師也笑,望望房頂說,三而竭了,沒事。同學們就哄堂大笑,疲憊的午后課堂突然就活潑了一下。相比來說,我們更喜歡作文課,因為胡老師有滿肚子的故事。他是一個大學教授,右派,發配到新疆就成了我們的小學老師。讓一個大學教授當小學老師,這對于他來說也許是一種懲罰,對我們來說卻是最大的福分。我們這些在綠洲出生的新疆兵團人的二代,通過胡老師了解到外面的大千世界。他堅持讓我們每周寫一篇作文,他說什么叫語文?一是語,二是文!罢Z”就是通過課文學習語法,語言,古詩文都要背下來;“ 文”就是文學,就是要學會寫文章。每周寫一篇作文。他在命題作文前常常給我們講故事,啟發我們,然后望著窗外隨意給我們出作文題目。比方:《苦泉水》《戈壁灘》《礦山人物之一》《礦山人物之二》等等。當他望著遠方的戈壁和漫山遍野的石頭讓我們寫《樹》時,我們不干了,因為我們的眼前根本沒有綠色,更別說樹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有同學就喊,胡老師,我們山上連一棵樹都沒有,怎么寫?胡老師就說,眼前沒樹,心中難道沒有樹嗎?回家問問父母吧。

                  于是,在第二周的作文講評中,同學們就寫了很多不一樣的樹。有村口的大榕樹,有門前的大槐樹,有壩子上的黃桷樹。我爹給我講了老家的大桑樹。他邊講邊咽著口水,說起了小時候吃桑葚的故事,那些黑紫的甜蜜安慰了他童年的饑餓和貧困。父母們都是有故鄉的人,他們來自五湖四海,為了屯墾戍邊來到了新疆。他們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一棵樹,而每一種樹都寄托著他們的鄉愁。比方:寫黃桷樹的父親是四川人,寫大槐樹的父母是北京人,寫大榕樹的老家是福建人……我爹是河南人,他給我講了門前大桑樹的故事。

                  可是,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“兵二代”,眼前連一棵樹都沒有。在一次作文講評課后,我們望著窗外所有的石頭,喊:“山前該有一棵樹!”

                  胡老師望著我們,然后又望望窗外說,同學們,真不該讓你們在沒有樹的地方成長?墒菦]有辦法,你們是兵團人的孩子,父母走到哪里,就要跟到哪里。然后,胡老師給我們講了一些關于新疆樹的故事。老師講到一個叫左宗棠的清朝人,抬著棺材收復新疆,沿途栽下了柳樹,叫左公柳。老師還講到了胡楊樹 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我們是從山下綠洲來的,那里就有樹。有婀娜多姿的沙棗樹,還有高高的白楊樹。

                  果園里的樹就更不用說了,不但有花香還有甜蜜。老師所說的胡楊樹也有,有一棵最茁壯的胡楊樹就生長在勝利渠邊上。水罐車從勝利渠給我們拉淡水,會從那棵孤獨的胡楊樹邊路過。我們夏季上游泳課,就把勝利渠當游泳池,那棵胡楊樹下巨大的蔭涼就成了我們的集合地。

                  那棵茂密的胡楊樹孤獨地生長著,在夏季它給我們帶來一片巨大的綠蔭,成了我們的課堂;到了秋天,它會很隆重地展示自己,金黃的葉子展開來照亮了荒原。它是那么茁壯,又是那么孤獨,美得卻讓人震撼。

                  那次關于樹的作文課,讓我們想起了那棵胡楊樹,大家就齊聲喊,把那棵胡楊樹移到我們山前吧,讓我們回家能找到路。

                  胡老師說:“山上沒有水,樹不能活!

                  同學們喊:“山上沒有樹,人不能活!

                 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,我們可以喝山上的苦泉水,用山下拉來的甜水澆灌。胡老師被我們打動了,眼眶有些紅,下課時他沒有和我們告別,就獨自走了。同學們面面相覷,都有些內疚,也許我們的要求有些過分,在這寸草不生的地方非要一棵樹,這不是給老師出難題嘛。

                  沒想到,我們的無理要求在第二周的星期三就有了結果。那應該是春天,雖然大家見不到春暖花開,棉襖卻已經穿不住了,憑借著身體的感受,知道春天來了。礦長派出了東方紅拖拉機,拉著爬犁子,還派了一輛水罐車,要去為我們移那棵胡楊樹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星期三是體育課,也由胡老師代課。胡老師讓同學們坐上了水罐車,下山去看移樹的過程,讓同學們好好觀察,要寫作文。這樣說來,我們的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,或者說體育是語文老師教的。胡老師把語文課和體育課混搭了。無論是語文課還是體育課只要是胡老師上,我們都喜歡。雖然春季不能游泳,但是我們覺得移一棵樹比游泳重要。那棵美麗的胡楊樹將移到我們的山前,成為我們的消息樹,成為我們的故鄉樹。從此,我們的心里也有一棵大樹了,無論將來走到哪里,那棵樹都會存在。無論我們走多遠,那棵樹都會在山前指引著我們回家。

                  搭乘水罐車下山是有風險的,只能站在水罐車的邊上,抓住水罐車上焊接的鋼筋。 胡老師本來不想讓女生去,可是女生提出了抗議,說胡老師不能重男輕女。在女生的強烈要求下,胡老師只能同意。為了保證女生的安全,胡老師讓女生鉆進水罐內,男生站在水罐外。站在外面的男生就笑,說女生都變成水了,還是甜水。有男生就說女人才不是甜水呢,是苦水。他爸爸講的,越漂亮的女人越是男人的苦水,他爸爸就是在苦水中泡大的。大家不懂,就問為什么呀?男生說他爸爸每天晚上都要給他媽媽洗腳,還不苦嘛。大家都笑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女生蹲在水罐內,男生站在水罐外。調皮的男生就用鵝卵石敲水罐,女生就喊,胡老師,你管不管,震耳欲聾呀!女生一喊,胡老師就追查誰敲的,老師就把查到的男生塞進水罐車內,陪女生。這一招非常奏效,其他男生再也不敢敲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不久,女生在水罐車內又喊,胡老師,誰放屁了,臭氣熏天呀!  站在水罐車邊上的男生就“轟”的一聲笑了。胡老師也笑了,說先忍忍吧,馬上就到。女生問,還有多遠呀?大家就喊,能看到那棵胡楊樹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下車后,我們問那個男生水罐車內什么味道?男生說里面空氣不流通,有味,開始是搽臉油的香味,后來,我實在憋不住了,就放了一個屁,就不知道是啥味了。大家一聽大笑。

                  那棵胡楊樹還沒有生葉,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萌芽。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,沒有夏天的雄壯和秋天的美麗。我們知道它會有枝繁葉茂的那一天。大人們沿著胡楊樹四周挖了一個大圓圈,然后那圓圈越挖越深,挖了一個很大的坑。樹根終于露了出來,大人們就用稻草繩把帶土的根部綁成了一個大圓球,再然后用撬杠和拖拉機拉動大圓球,讓它滾上大爬犁。

                  在大人們挖樹的時候,同學們就到勝利渠邊喝水。大家成群結隊地趴在渠邊,尻子撅到了天上,就像一群羊,而牧羊人是胡老師。春季的勝利渠水冰冷刺骨,肯定是不能游泳的,但是,喝水對我們來說同樣重要。勝利渠冬天是枯水期,各家各戶儲存的冰也沒有了,我們已經喝了很長時間苦泉水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們在渠邊喝飽了肚子,裝滿了隨身的水壺,胡老師就吹響了哨子把整個班集合起來上課。上課的內容沒有什么新鮮的,就是跑步。同學們圍繞著正在挖樹的大人跑步,踏著胡老師的哨子,一二一,一二三四……其間,胡老師還帶領我們唱歌:“下定決心,不怕犧牲,排除萬難,去爭取勝利……”大家圍著那已經躺倒的胡楊樹一圈又一圈地跑,就像給大人們加油。春天的陽光暖洋洋的,不一會我們就滿頭大汗了。胡老師讓我們休息,男左女右,撒尿。然后,喝壺里的水,灌滿水壺后又開始跑步。胡老師對挖樹的大人說,這叫新陳代謝,這些苦孩子整個冬天喝的都是苦水,要好好洗洗腸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當大伙喝了三次水后,那棵大樹已經老老實實地躺在爬犁之上了。它實在太高大了,樹根那個大圓球和樹干被捆在爬犁子上,有一半樹枝還拖在地上。拖拉機拉著爬犁在前,累得直冒黑煙。裝滿了甜水的水罐車跟在后面,整個隊伍開始向山上移動,遠遠望去像一個送親的隊伍。大人們在地下走,跟隨著五花大綁的胡楊樹。由于是拖著走的,它隨時會歪,要調整樹的姿態。孩子們繼續乘水罐車。水罐車里灌滿了水,男女同學們只能圍著水罐車站立。女生們的腰里都綁了稻草繩,和水罐車拴在一起,算是安全帶。山路顛簸,水從水罐車的圓口蕩漾出來,灑在大家的身上,很涼。男生可以躲,女生被拴住了就無法躲避了。她們顯得很英勇,當蕩漾的水花灑過來時,她們昂著頭,伸出舌頭,去迎接那水花,這讓男生目瞪口呆。男生不好意思伸出舌頭,女里女氣地去接水,學女生是很沒有面子的事。男生就搖頭晃腦地躲避那蕩出的水花,作得意狀。

                  胡楊樹被運上山后,就栽在我們小學校操場中央。那是個好地方,如果你上山,無論是步行還是坐拉石頭的拖拉機,很遠就能看見它。它高高地聳立著,成了上山者的路標。坐在教室里依窗而望,也能看到它偉岸而又粗壯的樹干,這讓我們安心,給我們帶來希望。樹栽在操場中央,既不耽誤我們圍繞著大樹跑步,也可以給我們帶來休息的蔭涼。栽樹的時候全礦的人都來了,那簡直就是一個節日。人們眼巴巴地望著從水罐車內放的甜水澆灌它,用舌頭舔著自己干裂的嘴唇。

                  一口水只能解一時之渴,一棵樹卻能帶來永遠的綠蔭。

                  為了那棵樹,大家覺得少喝一口甜水也值了。孩子們卻張著嘴傻笑,因為移樹時已經喝飽了水。沒少喝一口甜水,卻能享受樹的蔭涼,當然偷著樂了。當大樹栽好的時候,我們歡快地一個拉著一個的后衣襟,圍繞著大樹哼哼唧唧唱了不少兒歌。那些兒歌誰也沒有教過,也不是革命歌曲,都是很古老的好歌,是從內心中突然冒出來的。那些兒歌也不知道誰帶頭唱的,詞有點亂,現在依稀還記得幾句:扯虎皮,做花衣,姥姥門前唱大戲;唱大戲,搭戲臺,誰家孩子還沒來……都是奇奇怪怪、自自然然的句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雖然栽樹的那天晚上沒有唱大戲,卻圍繞著胡楊樹放了露天電影。為了紀念胡楊樹的到來,礦長專門選了電影《冰山上的來客》。胡楊樹不就是礦山上的來客嘛。在看電影的時候,有孩子爬上了胡楊樹,被礦長用樹枝狠狠地抽了下來。礦長說,新栽的樹要扎根,三年內誰敢爬樹,抽他一百下。挨抽的孩子是我們的同學,大家都向他投去鄙視的目光。

                  在放露天電影的那天晚上,補鞋匠巴哈提改行了。他破天荒地在樹下擺起了一個烤羊肉攤。他用一把扇子讓煙霧彌漫開來,把烤肉的香味送進我們的鼻子。他的喊聲更是誘人:“羊白哩,羊白哩(烤羊肉),不香不要錢,不甜不要錢,一毛錢一串,幾百年前就有的好味道嘛,世界上最干凈最老實的味道嘛!”

                  我們只能望望巴哈提老鄉那油汪汪的胡子,貪婪地用鼻子嗅著肉香。這就夠了,因為我們沒錢買。吃烤羊肉的都是單干戶,以上海知青居多。他們有工資卻沒結婚,沒有人管,一人吃了全家飽。讓人意外的是在看電影時有人遞給了我一串烤羊肉,是那個爬樹挨抽的同學。他爬樹挨了礦長的抽并不覺得可怕,可怕的是他迎來了同學們的白眼。他覺得今后不好做人了,就偷了自己家的大米,用大米換了羊肉串,送給每一個男生吃。為此,他爸爸發現后又狠狠地揍了他一頓。我們雖然吃了他的羊肉串,在第二天上學時,每人還沒忘記給他一腳。他都苦笑著接受了,因為這算大家原諒了他。他因為爬了一次樹挨了三次打,代價沉重。

                  從此,我們開始每天關注著胡楊樹的消息,我們盼望著它能發出嫩芽,長葉,然后一樹綠蔭,到了秋天一樹金黃。我們擔心那么壯觀的金色,小操場會裝不下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可是,都萬物生長了,它那原本似是而非的萌芽還沒一點變化,更不用說生葉了。一直到胡老師帶領我們去勝利渠邊上游泳課,胡楊樹還不見綠蔭。我們上游泳課還是在老地方,那是胡楊樹的舊址。樹沒有了,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樹坑。同學們習慣把衣服圍繞著樹擺放,現在只能圍繞樹坑擺放了。在圍繞著樹坑跑步熱身時,大家開始懷念那胡楊樹曾經的綠蔭,畢竟一個坑和一棵樹有天壤之別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胡老師的游泳課,那簡直就是我們的節日,其實那就是玩水。山上當然是沒有水了,也沒有游泳池。胡老師就讓我們搭車,坐那些拉石頭的拖拉機下山,到勝利渠里游泳。

                  在山上經常喝苦泉水,游泳課居然能跳進甜水中洗澡,這實在是太奢侈了。所謂甜水就是淡水,喝多了苦泉水才有了這種對水的區分。同學們往往會在上游泳課的前一天就不喝家里分配的甜水了,大家干耗著等待游泳課的到來。我們來到勝利渠邊,胡老師一聲令下,大伙撲進了渠水中!稗Z”的一聲,整個身體被水包圍了,就像一群快干死的魚,還魂了,活泛了。一下就找到了感覺。同學們長時間沉在水中,先盡情地喝飽肚子,然后再抬起頭來喘氣。幾十年后的今天,我去游泳池游泳總習慣先痛痛快快地喝幾口水,這種習慣經常讓我拉肚子。幾十年前的渠水卻是好水,那是天山雪水融化下來的,是千年的礦泉,我們即便盡情地喝飽也不會拉肚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游泳后,我們望著樹坑問老師,我們的胡楊樹怎么就不生葉呢?胡老師說,人挪活,樹挪死呀,可能挪死了。我們當然不敢相信,那么一棵粗壯的樹怎么會挪死呢?胡老師說越是大的樹越不容易挪活。大伙就鬧著讓胡老師想想辦法,救活那棵樹吧,同學們認為胡老師無所不能。

                  胡老師想了一下,然后眉毛舒展了。說今天晚上所有的男同學到胡楊樹下集合。女生就叫喚,咋又重男輕女呢?胡老師這次十分堅定,說女生絕對不能來,這關系到能不能救活胡楊樹。胡老師從來沒有這么嚴肅過,還上綱上線。這關系到胡楊樹的生死,把女生嚇壞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那是一個月夜,有一輪很好的月亮掛在胡楊樹枝上,所有的男生都悄悄地來了,在胡楊樹下靜靜等待胡老師的出現。大家有些神秘,還莊重著,覺得肩上有天大的重任。胡楊樹靜靜地立在那里,不生葉,不呼吸,不睜眼,沒有一點生命的跡象。

                  胡老師來了,手里拿了兩把坎土曼,一把自己用,另一把遞給了個子最大的同學,然后圍繞胡楊樹刨溝。我們只能圍在四周看著,不知道接下來干什么?刨一個小樹溝,胡老師一個人就可以,完全不用把全班男同學都集合起來的。胡老師把那樹溝刨完美了,然后站在不遠處喊道,所有同學圍繞胡楊樹集合。我們知道用我們的時候到了,大家圍繞胡楊樹站成了一個圓。胡老師就像在給我們上體育課,非常嚴肅,壓著嗓子喊:“都有了,立正,稍息,向前看,脫褲子!

                  同學們經常上胡老師的體育課,習慣了這些口令,條件反射地跟隨口令。突然聽到老師喊脫褲子,就有些不解,有的就回頭望望胡老師。胡老師還是那么嚴肅,聽我口令,不要交頭接耳,脫褲子。我們十分惶惑,在游泳課時胡老師都不會讓同學們統一脫褲子的,換衣服都自行操作。面對胡楊樹邊的小樹溝,游泳是不可能的,那么為什么讓脫褲子呢?但既然胡老師讓大家脫褲子,我們還是要執行口令的。反正是晚上,也沒有女生在。我們恍然大悟了,胡老師不讓女生來,就是為了讓大家脫褲子方便。

                  胡老師又喊:“掏!

                  啊,掏什么?大家都愣住了。胡老師又喊,聽口令,掏出你們的小東西。大家“哈”地一下就笑了,胡老師讓我們掏小雞雞。大伙雖然有些懵懵懂懂,但是,站著掏出小雞雞的條件反射就是撒尿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尿!

                  幾乎和胡老師的口令同步進行,大家開始對著樹溝撒尿。

                  這時,胡老師吹起了悅耳的口哨聲,那是電影《追捕》的插曲:“來呀來啊來呀來,來呀來啊來呀來,來呀來來呀來,來呀來呀來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所有的水管都對著胡楊樹,形成了一個反向的圓弧噴泉。那噴泉漸漸弱了,水多的還在噴,水少的就有些內疚了,眼看人家還在來呀來,自己卻來不了啦。有人怕貢獻小,就挺起肚子狠命使力,把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也來不了啦,強弩之末嘛。

                  當最后一個同學來完后,胡老師喊,解散。然后從家里提出了一桶甜水,對著樹溝倒去。胡老師把分配給他的甜水都節省下來了,自己不喝,留給了樹,這讓我們很感動。那水“嘩啦”一聲歡快地倒進了樹溝,甜水混合了我們的童子尿,一下就把樹溝灌滿了。胡老師說,今晚的事一定保密,不能告訴女同學。我們“哈”地一下都笑了,這事怎么能告訴女生呢,這是男人的秘密嘛。

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晚自習后,我們都以為胡老師還會在胡楊樹下集合,都拚命喝甜水,憋住尿,想著為拯救胡楊樹多做貢獻。大伙都不喝苦泉水,怕尿出來的也是苦水,胡楊樹不喜歡。

                  晚自習后,胡老師并沒有再集合男同學,這憋得我們夠嗆。有好幾個男生尿褲子了,還被女生嘲笑。男生尿褲子被女生嘲笑居然沒覺得丟臉,因為心中有了崇高的使命。男生還在心里罵:“男人的事,你女人懂個球!

                  后來,胡老師又讓我們寫作文,有同學就寫為了拯救胡楊樹,半夜三更悄悄到胡楊樹邊“來一下”,還說,自己盡力了。老師當天夜里就把男生集合起來了,這次沒讓大家來一下。老師宣布了紀律,嚴禁私下再給胡楊樹來一下,經常來一下會適得其反,會把胡楊樹燒死。

                  胡老師讓我們圍繞胡楊樹站好,他教會了我們一首詩,是當時課本上沒有的,說是給胡楊樹精神鼓勵。在他的引領下我們面對胡楊樹誦詠:

                  “東門之楊,其葉牂牂;枰詾槠,明星煌煌。東門之楊,其葉肺肺;枰詾槠,明星晢晢!

                  我們會背了,也不懂含義。胡老師解釋說,“東門之楊”就是指“胡楊”。胡楊呀,你曾經枝葉茂盛,郁郁蔥蔥。約好黃昏相見,都滿天星斗了還不見你發芽長葉。

                  長大后,我們知道這是《詩經•國風》中的《東門之楊》,先秦“佚名”著 。朱熹認為這是一首男女約會而久候不至的詩!皷|門之楊”不一定是指“胡楊”,當然也不一定指的不是胡楊,無法考證。當年,我們還不懂男女之事。胡老師把詩的含義改了,變成了我們和樹的約會,F在看來,胡老師對詩的解釋有些牽強,可愿望卻是那么美好。于是,這就成了我們每天面對胡楊時必須誦詠的詩。

                  那段時間,補鞋匠巴哈提老鄉就受苦了。自從移栽了胡楊樹,他就把補鞋攤挪到胡楊樹下。胡楊樹即便沒有樹葉,樹枝也能形成蔭涼,那一地蔭涼也讓人快樂,能吸引顧客。那幾天他會時常把人家的鞋子修壞,把鞋釘釘透了鞋底,讓人一瘸一拐地來找他算賬。巴哈提老鄉覺得有什么氣味影響了他的補鞋技術。他經常嗅著鼻子在胡楊樹下轉圈,就像正尋找著什么。同學們見狀也不明說,都偷偷地笑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大家后來再也不敢在夜晚到胡楊樹下來一下了,可巴哈提老鄉還會圍繞著胡楊樹轉圈。我們問他在胡楊樹下尋找什么?他說尋找樹芽,看看胡楊樹的消息。我問他找到了嗎?他說找到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這可是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,我們都去胡楊樹下張望。他指給我們看,在樹上,更高的樹上,有綠芽。我們昂著頭,踮著腳尖,使勁地看,當眼花繚亂時,仿佛看到樹杈上有了綠芽,似是而非的。難道我們的童子尿起作用了?

                  在太陽落山時,我們還會看到他在胡楊樹下祈禱,不知道是為了樹還是為了自己。有時候我們也會站在胡楊樹下念念有詞:“東門之楊,其葉牂牂;枰詾槠,明星煌煌。東門之楊,其葉肺肺;枰詾槠,明星晢晢!

                  巴哈提老鄉問:“你們念什么?”

                  我們回答:“念經!

                  “漢人的經?”

                  “是的,《詩經》!

                  “管用嗎?”

                  “當然管用,能鼓勵胡楊樹早點生葉!

                  “教教我,我們一起鼓勵、鼓勵的!

                  后來,巴哈提先念一段自己的經,然后,仰天望著樹上他看到的樹芽,吟誦那段《詩經》。

                  胡老師再一次給我們上作文課時,他讓我們寫一寫眼前的胡楊樹。他啟發我們,不要再糾結胡楊樹是否發芽、長葉的問題,因為胡楊樹是一種偉大的樹,它“活著一千年不死,死后一千年不倒,倒下一千年不朽”。胡老師還說,胡楊樹即便死了,也會在我們山前聳立千年。

                  胡老師的這段話讓我們震撼。特別是關于胡楊樹的偉大讓我們振奮,有一種激情在心中激蕩,這讓我們無所畏懼。這時候,開山的炮聲又響了,有石頭落在了我們的屋頂,猶如戰鼓。聽到房頂的咚咚聲,大家都會心一笑,齊聲背誦我們學過的課文:“一鼓作氣,再而衰,三而竭 …… ”

                  就在大家認為“三而竭”時,只聽“轟”的一聲,第四下來了,聲音巨大而又沉悶。我們眼前的講臺灰塵四起,有女生嚇得尖叫;覊m散去,我們發現胡老師躺在地上,鮮血從講臺上流了下來 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一塊碗口大的飛石擊穿教室的屋頂,直擊胡老師的頭部,老師死在講臺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胡老師后來埋在勝利渠邊那個巨大的胡楊樹坑里。下葬那天我們圍著那個樹坑走了一圈又一圈。我們沒有哭,感覺胡老師也沒有死,他變成了一枚巨大的胡楊樹種子。那種子會發芽、長葉,成為一棵參天大樹。

                  胡老師死后,我們發現那些似是而非的樹芽完全枯萎了,胡楊樹也死了。關于胡老師用童子尿拯救胡楊樹的故事,同學們一直都守口如瓶,再也沒人提起。其實,剛移植的樹木是不能施肥的,這是后來我們才知道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多年以后,當我回到新疆時,我和同學們再次去了那個已經廢棄的礦山。我們知道了當年那些神秘的石頭根本不是鈾礦,它們只是普通的石灰石?梢詿,還可以生產水泥,這從后來建成的水泥廠和石灰窯可以證明。更多的是一般的石頭。拖拉機把石頭運下山,運到各個連隊,成了蓋房子的基石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們沒有忘記那棵死去的胡楊樹,我們堅信它死后一千年不倒。那是我們的故鄉樹,也留下了鄉愁。我們遠遠地就看到了它的身影。它已死去幾十年,細枝已經被風擄去,只剩下粗壯的枝干,像一尊神秘的樹雕。

                  有人說它像一個女人,正張開雙臂擁抱遠方的云影。

                  有人說它像一匹天馬,正帶著我們向遠方奔馳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則說它很像胡老師,他正在給我們上課,背景是那些被取走了一層石頭的平滑如砥的山坡。那像一塊巨大的黑板。胡老師正指著黑板給我們講解那段《詩經》。

                  因開山的飛石擊穿小學校的教室,砸死了老師,這是一個巨大的事故。礦長因此受到了處分。礦長后來從機務排讓人滾來了十幾個廢舊的油桶,破開了,打造成碩大的鐵皮瓦,蓋在我們教室的屋頂上。我們終于可以安心讀書了,一直到我們下山上中學。后來,我們通過高考飛向四面八方。

                  我們當然沒忘記去勝利渠邊看望胡老師。讓我們驚喜的是,在胡老師的孤墳邊真的長出了一棵胡楊樹。我們圍成一圈坐在樹下,回憶胡老師,背誦那段《詩經》。

                  “東門之楊,其葉牂牂;枰詾槠,明星煌煌。東門之楊,其葉肺肺;枰詾槠,明星晢晢!

                2020 年 10 月改畢于京郊桃李院子

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作者簡介:張者,本名張波,男,1967年生。曾就讀于西南大學中文系,北京大學法律系。國家一級作家,重慶市作家協會副主席。出版長篇小說《零炮樓》《老風口》,大學三部曲《桃李》《桃花》《桃夭》,中篇小說《遠水》,中篇小說集《或者張者》《朝著鮮花去》,散文集《文化自白書》等。作品曾多次榮登各大文學年度排行榜,曾獲莊重文文學獎、《小說月報》百花文學獎等。長篇小說《老風口》曾入圍第八屆茅盾文學獎前20名。

                  《山前該有一棵樹》2022年獲得第八屆魯迅文學獎短篇小說獎,這是繼傅天琳、李元勝和李永毅之后重慶作家第四次獲得魯迅文學獎,也是重慶作家創作的小說首次獲得魯迅文學獎,填補了重慶小說在魯獎上的空白。

                  短篇小說《山前該有一棵樹》原發于《收獲》2021年第3期,本網經作者授權刊發。

                【編輯:陳媛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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